齊豫“真人秀”

  一聽他們唱歌,我們失去的山林河川,遺忘的海與天空,都回來了。

作者:本刊記者 曹檸 發自湖南長沙 來源:南風窗 日期:2019-05-15
  湖南衛視2019《歌手》總決賽前一天晚上,歌手譚維維說,她老了想成為齊豫的樣子,“因為她的歌能安撫人心”。
  “她的音樂會給人力量,不是那種給你一拳的力量,而是摸著你、扶著你往前走的力量。”齊豫的“音樂合伙人”吉杰說。
  沒錯,自1978年齊豫憑借《鄉間的小路》一炮而紅后,她的歌聲始終有安撫人心的力量,那時人們純真而滿足,社會還沒有神經官能癥。時隔四十年,齊豫再次唱響那些熟悉的旋律,在這個冬春溫暖了聽眾,用網友的話說,齊豫“翻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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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手》舞臺要珍惜齊豫”
  齊豫和劉歡的到來可能是今年《歌手》給觀眾最大的驚喜,兩位“老藝術家”聯手將這檔音樂綜藝節目的選手陣容拉升到了新的層級。《歌手》從第一季開始就邀請過齊豫,齊豫坦言“至少掙扎了7年”,她覺得自己的年紀不適合隨時拍攝的真人秀狀態,最終加入的原因是節目組承諾成立的公益基金。
  歌王決戰的當天下午五點,齊豫進入演播廳進行直播前的最后一次彩排。62歲的齊豫站在舞臺上,音樂緩緩響起,沉郁悠長的嗓音流出:孤獨站在這舞臺/聽到掌聲響起來/我的心中有無限感慨/多少青春不再/多少情懷已更改/我還擁有你的愛。
  這是由臺灣歌手鳳飛飛在1986年演唱的《掌聲響起》。齊豫的演繹飽含歲月的滄桑,溫暖、通透,現場聽者無不動容。但因為在第一輪對陣中敗陣,這樣精彩動人的演唱,卻沒能夠與電視機前的觀眾見面。
  齊豫所選的曲目藝術性很強,她每次演唱都是娓娓道來,鏡頭中,現場聽眾情不自禁地濕了眼眶。
  從蕩氣回腸的《最愛》,到歲月滄桑的《是否》和《愛的箴言》,從宿命悲哀的《飛鳥與魚》到句句泣血的《今世》,從滾滾紅塵的《女人花》、沁人心脾的《不要告別+告別》,到宛如天籟的《祝我幸福》。但這也使得齊豫在節目中的排名并不“好看”,多在“低空徘徊”,前幾場競演下來的名次分別是:三、六、五、六、三、四……甚至一度瀕臨淘汰。“這個舞臺要珍惜齊豫”這句話在專家評審的口中不止一次提起。
  齊豫的第二個第六名是《今世》,這首歌講述了作家三毛與丈夫荷西生死相依的愛情故事,難度極大、底蘊深厚。一眾網友對于現場聽眾的評審結果十分不滿,在社交媒體上開炮“現場評審聾了嗎?”
  節目監制洪濤在賽后發微博表示:我個人完全不能接受如此戳心的演唱卻只排第六的成績,但我也尊重觀眾選擇的結果,這畢竟是一首在短時間襲來的與以往“好聽”標準完全不一樣的歌。
  經歷了三個多月的錄制,不管是現場的聽眾評審、工作人員,還是電視機前的觀眾,可以確認的是,齊豫真的不在乎名次。在《歌手》的舞臺上,齊豫不靠高亢和鐵肺,依然走到了最后。樂評人說“齊豫的演唱從不炫技,但是別人怎么也學不會。”
  齊豫愛笑。在她的休息室待了一天,即便是緊張如決賽,依舊歡聲笑語不斷。她已經不需要向誰證明自己了,她也不需要去爭取什么了。她只是帶著自己的審美和生活方式來到這個舞臺,真實地呈現。與她朝夕相處的工作人員這樣評價齊豫:歌如其人,人歌合一。
  在節目最后的致敬片中,歷年的參賽歌手都收錄其中,片中會注明歌手的職業生涯長度,齊豫的“唱歌40年”低調而震撼,默默提醒著我們,這位歌手經歷的壯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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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臺灣民謠,單純時代
  提起臺灣的校園民謠,許多人的理解停留在“幾個年輕人彈著吉他唱一些小小的抒情曲”的風潮,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陣風竟一刮幾十年,不僅走出了胡德夫、李建復、馬兆駿、齊豫、潘越云、潘安邦、蔡琴等杰出的創作者和歌手,更是影響了羅大佑、李宗盛、齊秦這些日后華語流行音樂的“教父”。
  彼時,臺灣逐漸告別封閉與匱乏,躋身“亞洲四小龍”。物質上的豐沛讓精神上的貧瘠變得越發難以忍受。人們的聽覺被西方流行音樂所包攬。聽著鮑勃·迪倫和鄧麗君長大的年輕人需要自己的聲音。李雙澤1976年在淡江的一次西洋民謠歌會上當眾摔碎了一個可口可樂瓶子,給出行為藝術般的宣言:“我們要唱自己的歌。”
  1977年,“金韻獎”創辦,校園民歌進入商業市場。中廣電臺陶曉清的“熱門音樂”節目每周四開辟“中國現代民歌”單元。次年,海山唱片創辦“民謠風”比賽,臺灣民謠的黃金時代開啟了:從李泰祥和齊豫合作的《橄欖樹》,到梁弘志和蔡琴合作的《恰似你的溫柔》;從葉佳修和潘安邦的《外婆的澎湖灣》,到侯德健、李建復的《龍的傳人》,校園民謠唱響了屬于華語流行音樂自己的風格。
  齊豫是其中最耀眼的歌手之一,當時還是臺灣大學人類學系大三學生的她榮獲第二屆金韻獎冠軍、第一屆民謠風冠軍,結識音樂大師李泰祥。首支單曲《鄉間的小路》收錄于“民謠風”第一輯,次年《橄欖樹》發行,齊豫火遍了大江南北。此后又貢獻了《歡顏》《飛鳥與魚》《天下有情人》等傳唱度極高的歌曲,第一、二張英文專輯創下迄今中文歌手英文專輯銷售最高紀錄。
  然而那時,唱歌并不被主流社會視作“正經事業”,家長們覺得孩子上學之余玩玩還行,作為一輩子的事業就成了“火坑”。許多民歌運動的親歷者后來放棄了音樂,去歐美留學。齊豫的父親也不例外,哪怕齊豫已是比賽冠軍,父親仍不同意她放棄學業,1978年底錄唱片,隔年2月出專輯,8月就去了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攻讀人類學。學成歸來,齊豫最愛的還是唱歌。
  在漫長的歌手生涯中,齊豫發唱片愛惜羽毛,出道至今,她出了四張恩師李泰祥四部曲的專輯、一張和三毛共同制作的《回聲》、一張齊秦幫她制作的唱片、一張她自己制作的《駱駝·飛鳥·魚》、七張英文專輯,加上兩張佛樂專輯和兩張福音歌曲專輯,總共只有十八張。
  齊豫似乎永遠不追隨流行的,但卻能引領流行的方向。“不止是流行音樂這個行業,任何的商業都要講最基本的良心、道德和誠懇,對自己喜愛的東西有一個負責任的態度 ,這是在音樂工業中的藝術精神,我用心做我的音樂,能不能被大家接受就看緣分了。”
  老師李泰祥這樣評價齊豫:“她真的是這個時代難得的游吟歌者,齊豫是活在這世界上的星星,那個光亮,一直存在,永遠都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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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片時代的靈魂歌者?
  世人皆夸齊豫的好嗓子,然而這不能完全涵蓋她的魅力。即使在高手云集如《歌手》節目中,齊豫也是珍稀的:她的歌聲有靈魂。“這幾年,我漸漸從一把樂器,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多難、多不好聽的歌,我都不挑剔,不抱怨。因為我有了靈魂,歌被我唱出來,會完全不一樣。 ”
  在這個價值多元主義過度泛濫的時代,個性似乎是文化工業中人人標榜,卻極度稀缺的東西。選秀和真人秀節目總是用長槍短炮的鏡頭包圍著藝人,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在觀眾矚目之中,但其中有多少是個性的真實?有多少只是人設需要下的安排呢?
  在齊豫看來,“不論怎么包裝,個性是很重要的,有個性才能成就風格。如果你只是個載體,別人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風格就不會持久。如果你清楚自己要什么,你自然是個有風格的人”。從時下的流行歌曲中尋覓人生觀似乎是荒謬的,但我們至少要知道,華語音樂存在過那樣的年代,并且還有人能做到。
  德國當代哲學家阿多諾對資本主義文化工業的批判旗幟鮮明,他在《美學理論》中說“在脫離其早期的膜拜功能和衍生功能之后,藝術所獲得的自律性有賴于人性的觀念。隨著社會越來越不人性,藝術雖變得越來越缺乏自律性,這些充滿了人性理想的藝術構成要素已經失去了自己的力量。”換言之,要在文化工業時代尋找到藝術的靈魂,只能靠創作者個人的修為了。
  齊豫的早期作品受到作家三毛的影響,做真實的自己成為她的信條,“她的文字不艱澀,不會落入憂郁和絕望,她永遠給人希望”。
  齊豫說,以前唱流行音樂是一種陪伴,到了現在的年紀就必須提供自己對于人生的感悟、曾經有的挫折或開心給大家,讓大家少走一些冤枉路。“唱一些心靈音樂,不是太憂傷的,我希望給予陽光、空氣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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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實的力量
  媒體總給齊豫貼上仙氣、脫俗、孤決的標簽,然而真正走進齊豫的生活和音樂一番勘探后會發現,她的人生真實、豐富、寧靜。
  《歌手》節目的編導朱偉為了拍攝齊豫的素材片,往來于臺灣四次,其中有兩個場景是齊豫在菜市場買菜、探望敬老院,“片子基本都是實拍,沒有導演和劇本”。第一期的背景片拍的就是齊豫去買布,她要手工做自己的演出服,這一向是自己親自打理。在菜市場買菜,碰到了熟人,對方樂呵呵說“齊豫,好久不見”,齊豫也說“好久不見”,再無波瀾,完全不似明星前呼后擁的陣仗。
  齊豫無疑影響了幾代文藝青年,時至今日,《橄欖樹》的旋律一響起,一句空靈婉轉的“不要問我從哪里來”,許多聽者還是抑制不住心頭的悸動。
  “夢中的橄欖樹”是理想的象征,吟唱《橄欖樹》是在表達精神上的渴求,“否則這么簡單一句‘不要問我從哪里來’,怎么能夠這樣吸引人。”齊豫說。
  她的人生也在追尋自己的橄欖樹。2002年,齊豫首次舉辦個人演唱會,在最后清唱《橄欖樹》。唱了26年,白駒過隙,唏噓不已,與佛結緣,齊豫說那種感覺是“人生走到了一個階段,即便以前不知道流浪是為什么,好像人生中已經找到了我自己生命中的橄欖樹”。
  如今的齊豫生活變得愈發簡單,讀書、誦經、打坐,自己買菜做飯,偶爾出來參加活動和演出。其中滲透著齊豫的人生觀,那是對生活瑣事的用心,對真實生活的敬畏。“一大早起來,灑掃庭除,將整個小環境弄得非常清潔。然后買菜,做飯,不外食。不要小看這些事,這都是一個人的本分。這個社會上,很多人說自己在做善事,可是他連自己家的小孩都沒教育好,連自己的母親都沒照顧好……這不是本末倒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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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后為什么愛齊豫?
  問齊豫的粉絲們喜歡她什么,有個答案出現最多:她很真實。從不去虛構或矯飾自己。“因她沒有架子,不像一個明星。”
  齊豫說此次參賽感觸很深的是被更多年輕人喜愛。“有一次洪濤老師(節目監制)說,你知道嗎?你在10~20歲年齡段觀眾的得票是最高的。”那場她唱的是兩首老歌《歡顏》和 《Memory》。齊豫“圈粉”了大批年輕觀眾,其中不乏00后。齊豫的粉絲給人感覺知性穩重,“印象里的追星應該是年輕的孩子們,不理智不成熟,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成了追星一族”。
  決賽結束后,凌晨兩點半,在長沙喜來登酒店的大廳,齊豫的十幾位鐵桿粉絲早早等候在大廳,奔波了一天的齊豫此時并沒有表現出太多疲倦,站在粉絲面前,聽她們一個個地講述她們今天的觀賽心得。當她表示謙虛時,粉絲故作嬌嗔,一起喊“瞎講”,“以后不要說你自己不紅了,那我們是干什么的”。
  在出版行業工作的楊若思是齊豫的“資深歌迷”,楊若思說,她不是“追星”,但從2000年至今,卻不知不覺間成為了歌迷和齊豫之間的橋梁,一路見證,一路參與。“近年尤其感慨的是,很多小歌迷長大了,而且在姐姐的影響之下,路走得很正。”
  許多齊豫粉絲告訴我,她們將齊豫“自律利他”的信條也當成自己追求。
  資深樂評人、現任騰訊音樂總經理的王磊說,“那個年代的臺灣民歌就像是一種氣味,你可能不經常聞到,但你聞到它的時候就會覺得特別芬芳。”把老歌當作新歌來聽,00后的聽眾在齊豫身上找到了他們求而不得的平靜。
  洪嘯工作室的何霞因為《歌手》和齊豫相處了三個多月,她告訴《南風窗》記者,齊豫舉手投足間的體貼入微和善解人意打動了她。“和這樣的歌手在一起會驚嘆,原來生命還可以這樣度過,原來人還可以達到這樣的高度。你會進行自我反省,因為姐姐而變成更好的自己。”
  在為齊豫離開辦慶功宴的那晚,何霞下樓送齊豫,忍不住哭了,齊豫看到,走上去抱住她、安慰她,那不是禮節性的,是一個實在的擁抱,就連站在一旁的人都會感到溫暖。
  齊豫回憶某次演唱會,一個女孩拼命擠到她面前大聲說:“我只想告訴你一句話,《橄欖樹》救了我們全家!”然后就跑開了。她形容那一刻的震撼:我們唱的歌,或是任何傳媒、公眾人物所說的一句話,都有可能會對大眾產生影響。“更要慎重使用這份影響力,讓他們能往好的方向走。”
  “翻紅”注定是一種膚淺的理解,因為與之對應的是“過氣”,可是走近齊豫我們才發現,齊豫的音樂追求一以貫之,只是外部的世界已經滄海桑田。我們的音樂審美兜兜轉轉,回到原點。
  就如導演蔡明亮說,一聽他們唱歌,我們失去的山林河川,遺忘的海與天空,都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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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話齊豫:希望年輕人感受到真實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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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風窗:你有沒有在意自己在年輕人群體中的影響力到底是什么樣子的?
  齊豫:有,因為最近幾年的話,有一些貼吧的小朋友也差不多認識6、7年了。有些小朋友會寫信給我,年紀非常的小,有的說“我聽你歌聽了十年了,現在才要考大學”,我想那你是從幾歲開始聽的?而且這些小朋友開始聽,有的時候他們會從我演唱的佛歌開始聽,然后再往回聽、往回追。當然我不會因為這樣而覺得怎么樣,因為其實每一個歌手一定都有橫跨年齡段的聽眾。可是因為我不是特別關注媒體和網絡上的東西,所以當這些消息反饋到我的時候,還覺得挺新鮮。
  南風窗:你這次錄制節目的過程中,多數觀眾會認為,齊豫真是個超凡脫俗的人,但是也展現了你特別生活化、接地氣的一面。你有沒有考慮過自己想呈現一個什么樣的公眾形象?用流行詞講就是“人設”。
  齊豫:人設是什么意思?我沒有特別要去倡導什么,我就把我原來是什么告訴大家,他們就覺得很有趣。所有的電影明星他不是不上廁所,他也不是不睡覺,他有他的生活,他只是在一個面向上被簡化、符號化了。我的生活其實就是這么簡單,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了。
  南風窗:現今文化工業的流水線制造的偶像恰恰是有時跟真實相反。
  齊豫:對,我覺得這個是有一點不健康的,會讓小孩子產生一種不真實的幻想。他們會覺得,可能到達一個程度就能為所欲為,就什么都不用干,努力的過程都簡略化了,這完全跟真實脫節了。
  南風窗:你現在和一些年輕的音樂人合作,他們現在狀態和當年臺灣民謠正紅的那種狀態比起來有什么差別?
  齊豫:其實臺灣民謠應該很特殊了,因為他們那時候真的是特別的草根,不偶像化,而且那個時候整個環境也是華語音樂開始蓬勃發展的時候。對于歌手來說,我們也沒有造型師,也沒有化妝師,很多東西都是自然而然就有了。現在又不一樣了,已經工業化了,人和生活也被隔離了,所以現在的藝人就會比較辛苦,我們那時候更自由、更舒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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