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內:長篇小說殺死作者

  從一個念頭,從第一個字開始,走向所有的字,而不是走向最后一個字。

作者:本刊記者 姜雯 來源:南風窗 日期:2019-05-16
  原本和路內約在上海作家協會,后來改到附近的咖啡店,因為那里的啤酒和咖啡都不錯,而且“二樓可以抽煙”。
  采訪當天路內總共喝了兩杯咖啡,煙灰缸里盛著滿滿的白色煙屁股。它們東倒西歪的樣子讓我想到路內小說中的那些青年工人,無所適從又無處可去,而煙灰缸則成為一個小型微縮工廠,安置也限制了他們的青春。
  路內告訴我,他最新的長篇已經有40萬字了,寫了快5年,原本打算2年完成,結果越寫越長。寫作的時候,有時他一天會喝6杯咖啡,同樣的茶泡3次,香煙可以抽掉3包。
  抽煙抽到要昏過去了,就去睡覺,而不是困了去睡覺。約訪也是約在下午,上午對他來說是半夜。路內把這稱為“詩性焦慮”,由創作而產生的焦慮感是詩性的,也是幸福的。
  路內本名商俊偉,1973年出生于江蘇蘇州。34歲在《收獲》雜志發表小說《少年巴比倫》后受到廣泛關注,此后出版了《追隨她的旅程》 《云中人》 《花街往事》《天使墜落在哪里》《慈悲》等多部長篇小說,曾獲“華語文學傳媒獎年度小說家”“春風圖書獎年度白金作家”等獎項,入選知名雜志年度人物,被譽為“中國70一代最好的小說家之一”。
  他的部分作品中反復出現一個叫“路小路”的主人公,以及一座名為“戴城”的城市。路小路就讀于戴城的技校,計劃經濟時代被分配到化工廠工作,在工廠他只會擰螺絲釘和換燈泡,在無所事事的時候和已婚阿姨調笑,在街上游蕩和小混混打架,他的青春歲月無聊、荒誕、暴力,既混沌又憂傷。
  路內說他不是路小路,而戴城也不是蘇州,即便我從書中還是讀到了路內的影子,也讀到了蘇州的痕跡。小說讓人不會執著于故事的真實性,但似乎又可以從小說中找到作家真實生活的蛛絲馬跡,即便是經過虛構的、變形的、篡改的過去和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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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抵抗“又窮又矬”
?  又窮又無聊。這是他的青春。
  “年輕人窮的時候就會變得很有意思,窮的時候你要想著法的讓自己有意思,你不能讓自己變成一個又窮又矬的人。”
  父親是工程師,母親是工人。母親從中年開始身體就不太好,所以家里的錢都花在醫藥費上,路內還需掙錢補貼家用。母親很愛看小說,可惜她在路內出書前就過世了。而父親從不看書,路內寫了那么多小說,他一本也沒看過。
  就像書中的路小路,路內在化工技校沒學到什么真正的技術。“那些老師都沒有下過工廠,都是各個地方過來混日子的,為了能夠混一個寒暑假。”路內18歲就開始在工廠實習,技校畢業后就直接進入蘇州的化工廠當工人。
  為了讓自己不至于成為一個又窮又矬的人,路內在工廠圖書館看過很多書。當然,他絕對不是個書呆子,年輕人還得“學點畫畫、學點詩歌、學點泡妞的技巧,然后要學會認清自己,知道這一輩子里貼心貼肺的人,不要跟所有人眉來眼去。”半開著玩笑的路內,講起話來和書中路小路的語氣頗有幾分相似。
  路內在工廠的時候做過很多工種,做過鉗工,做過電工,還在配電室看過電表。看守電表是一件非常無聊的事,路內回憶起變電室,那是一個很漂亮的小房子,周圍種著竹子,還有鳥在竹子里搭窩,變電室不許人隨便進出,就把鐵門鎖起來。一起工作的工友每天喝酒,喝完了就跑去變電器后面睡覺,于是路內就一個人坐在那里看書,在配電室看守了兩年,看了很多書。
  二十幾歲的路內已經開始嘗試寫小說,寫了10萬字左右,覺得寫得不好,就沒再寫下去。路內認為寫小說是非常靠天分的。“你上手去寫小說,會發現你天生就是會的。雖然干得不那么漂亮,那是因為經驗不夠,時間不夠。你干得很差,但你仍然是天生會的,我想這就是我寫小說所謂的契機,我能自己認識到這個東西。”
  年輕氣盛,因為看不慣車間主任,路內把車間主任打了一頓,但他并沒有因此被辭退,而是從維修班調到糖精車間去輪三班。輪三班非常辛苦,但路內想著自己從沒下過化工廠的車間,可以去看看,也許有一天能把這寫成小說,所以總要知道那個地方是什么氣味、什么光線。
  “結果這個事還真就給我撿著了。”這些經歷后來都成了路內小說中的素材,不過這也是后話,因為他要先從工人路內成為作家路內。
  整個糖精車間都彌漫著甜味,每天干完活兒身上氣味刺鼻,必須去澡堂里面泡完澡才能回家。有一次上完晚班,太累了,路內沒洗澡就騎著自行車回去,一路上都迷迷糊糊的。結果在街上和別人撞上了,兩個年輕人當場就要打架,正在扭打時,路內的工作服卻把對方嗆到了,因為全是糖精!“那滋味是人能受得了的嗎?”
  兩個月后他覺得實在干不動了,便辭職結束了4年的工廠生涯。“我發現就只有不要命的人才能干得下去,我還想多活幾年,那就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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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廣告人作家”
  1998年,路內離開工廠,去廣告公司應征文案。那個年代在蘇州,沒幾個人有做廣告的經驗,因為曾在《萌發》發表過一篇短篇小說,他竟然應聘上了。
  剛入職沒多久,公司合伙人就分家了,一夜之間把所有員工都帶走。老板問他:“我們現在不缺文案了,缺客戶經理,你能干得了嗎?”陰錯陽差,路內當起了客戶經理。
  “我就騎著自行車去接業務,我還要負責做HR去招人。我前面兩年在人才市場找不到工作,像傻子一樣轉來轉去,忽然有一天我能坐在那去招人了,我就感覺特別棒。”路內帶著七八個沒經驗的小孩,也出過錯,但頭一年干得不錯,不但把自己的工資發了,還給公司掙了錢。
  2000年,路內離開蘇州去上海,他覺得做客戶經理每天穿著西裝在大街上跑來跑去很煩,于是就開始做文案,一直做到創意總監,在同一間公司待了10年。“什么文案到我手里,別人用多長時間,我用他四分之一的時間就能解決掉。而且我還能自己做客戶經理。”
  由于工作效率很高,又和老板是哥們, 所以路內得以一邊工作,一邊寫小說,并在2008年出版《少年巴比倫》,2009年出版《追隨她的旅程》。直到2010年,他開始書寫第三部長篇《云中人》,由于是懸疑小說特別難寫,再也無法兼顧工作和小說,他辭去工作成為全職作家。
  因為做過工人,也寫了大量工廠題材的小說,路內被貼上“工人作家”的標簽,他覺得有點可悲。
  “你知道為什么貼這個標簽嗎?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廣告人作家,廣告人作家不可能講出任何真理,工人作家是講真理的,工人作家有一個階級定義。”
  “如果不是工人作家,你是個什么樣的作家呢?實際上也是對你作家主體的一種批判。”
  雖然不喜歡“工人作家”的標簽,也有長達近10年的廣告人經驗,但路內從不書寫都市白領,因為他覺得沒什么可寫。
  即便路內的小說并不是都在書寫工廠,工廠的那段經歷的確對路內以及他此后的創作有著重要意義。是的,意義。因為我開始的問題是“工廠經驗對你的創作有什么影響?”路內認為所謂“影響”是可以用弗洛伊德的理論去解釋的,它有一套模式去解釋一個人的行為和自我,根據那個模式加減乘除最后得到一個等號,但“意義”是沒有模式的。
  “它沒有模式,所以要去寫小說,通過寫小說來知道這個事情對你的意義是什么。但是寫完小說之后,你往自己的主體身上又疊加了一個重量。本來是你自己,現在多了一本書,你又要寫另外一本書來闡釋這個東西,就變成兩本書,然后變成三本書。最后只有兩種結果,一種是放棄了,另一種是作者死掉了。放棄再去尋找這種意義,覺得已經到達了,或者說它沒有意義。”
  我想,路內還在尋找意義的路上,所以他還在不斷書寫,并且依然保持著旺盛的寫作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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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逃不掉的蘇州
?  從路內身上看不出蘇州人的痕跡,無論是外形、口音還是說話的語氣。蘇州人給人的印象通常是含蓄婉約的,但路內本人豪氣颯爽,而且很愛開玩笑。
  從網上可以找到他曾經長發的照片,路內說自己從30歲到35歲都是長發,原因很簡單:廣告創意總監總得帶點藝術氣息。
  很多作家會將家鄉里那種原生態的東西帶進小說。路內的書中常出現的離上海很近的戴城,是他以故鄉蘇州為藍本虛構出來的城市,也是小說中的主人公拼命想要逃離的城市。
  在《少年巴比倫》和《追隨她的旅程》中,路內把蘇州轉換成一個三線城市,書中的主人公在空間上有一種逃逸感,在所處的時間上也想逃離。
“他不斷在說,我年輕時代太慘了,太慘了,當然也是虛張聲勢地說自己年輕時代很慘,想讓這個時間過去,想要逃離。這是兩種時間,一種是他自己年齡所處的時間,還有一種是他所處的時代,想要逃離雙重的時間束縛。”
  我問路內年輕時是否想逃離,但他說蘇州本身并不是一座讓人想逃離的城市。我說你書中似乎對這座城市帶著戲謔,他說那是書中的人物在發牢騷。我問他是否有鄉愁,他說蘇州離上海那么近。
  我無從得知故鄉對于路內的意義,但即便戴城不是蘇州,還是可以從中找到許多當年蘇州的影子,而且書中人物罵人的口氣,也處處滲透著蘇州方言的味道。鄉愁也許不僅是一個地方,也是一個時代,屬于路內的青春時代。
  一般人認為蘇州是座旅游城市,有遠近聞名的蘇州園林,但路內青年時代的蘇州其實是座工業城市。古城區沒有私營企業,大家都在國企和機關上班,蘇州有很多工廠,有化工廠、紡織廠、火柴廠、肥皂廠、毛巾廠、玻璃廠。
  那時候蘇州很小,市區只有70萬人口。路內住在小街小巷里,大家都騎自行車,汽車很少,也開不進巷弄,想看轎車的話要走很長一段路,跑到馬路上去看,看到了會覺得很稀罕。
  路內說印象最深刻的是晚上的路燈。那個年代的路燈非常暗,走過一段亮的地方,然后會進入一段黑暗的地方,到下一盞路燈的地方又亮了。如果碰巧下一盞路燈不亮,那就會進入一段很長的黑暗。
  路內在書中還提到過一個動物園,他說上海動物園是按照進化論的方式在布置,先從金魚等低等動物看起,但戴城動物園是往進化論的反方向走的,進去就是一個大猴籠,然后才有老虎、狼、鱷魚等動物。其實那正是蘇州動物園的寫實,80、90年代蘇州小孩的專屬回憶。
  所以無論故鄉經過怎樣的變形,作家和故鄉之間總是存在某種神秘而必然的聯結。我還是不能說戴城就是蘇州,路小路就是路內,但想要了解一個作家,只能回到他的作品里,那里有他隱匿不了的線索,有他的自我,還有他追尋的意義的痕跡。
  就像交談久了以后,從路內的講話中依稀可辨的蘇州口音,那些躲不掉的語氣助詞,讓我抓到了這個不像蘇州人的蘇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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