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水中學的B面

  或許“衡中模式”,所謂“精神特區”,不見得真的改變了學生的精神實質,但是它形成了一個拿來追逐或者對抗的價值框架,并不斷地在“籬笆墻”里發揮作用。

作者:本刊記者 何焰 發自河北衡水 來源:南風窗 日期:2019-06-18
  這可能是國內家長接孩子時“秩序最好”的中學。2019年5月25日下午2點,衡水地面溫度38攝氏度,達到當天全國各地氣溫的最高點。衡水一中門外有不少家長在等待,等待的場景仿佛是一場水泥地上蒸著熱氣的默劇,有媽媽打著傘,傘下戴著帽子,帽子下面還有墨鏡,幾個爸爸正圍著一個紙箱坐在樹蔭下打撲克牌,另一群家長安靜地站著圍觀。他們等待5點20分,這是衡水中學高三學生在高考之前最后一次放假的時間。
  家長越來越多,到了下午5點,私家車已經從校門口停到了兩個紅綠燈路口之外。但沒有家長往里闖,也沒有人喧嘩,盡管有人是一早驅車趕來,也有人提前一兩天搭乘公共交通,從河北省內各縣市,甚至其他地區,東北、北京、山西,或南方遠道而來。
  5點20分!家長們涌上去,把校門堵死,當藍領白色校服的高三學生們像水流一樣走出校門時,黑壓壓的人群又自然地后退,讓出一個缺口。見到了孩子,校門口這才有人大聲說起話來,喜笑顏開。家長帶著孩子回家,或者去附近的酒店,共度14小時40分鐘。次日早晨8點,是孩子們的返校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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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進衡中
  衡水一中,是河北衡水中學在2014年與企業合作新建的一所私立高中,建立起來之后,大家改口稱原本的衡水中學叫作“本部”,新建的衡水一中為“南校區”,兩校共用一套領導班子、師資資源、管理系統、校訓,共同計算高考升學率。“南校區”,因其不同于本部的私立屬性,能夠廣泛招收衡水市桃城區之外的,乃至全國各省市的生源,所以規模更大,在近些年比本部更出風頭。
  衡水一中,坐落在衡水市郊,一個“外賣無法送達”的地方。但方圓5公里內的酒店,每個月特定的一兩天里都會爆滿,價格貴過衡水市中心的同等水平酒店。在平整的小麥地,和低矮的新植梧桐樹旁邊,有一些可供租住或新開售賣的樓盤,取名“XX學府”,價格與市區房價幾乎持平,甚至更高。不少人選擇在這里或租或買,只是為了方便每個月孩子放假時幾個小時的見面。
  以“小時”為單位來衡量放假時間,是衡水的特色,家長、市民都習慣這么說。每個年級的放假時長不一樣,高三最短,高一最長,“兩周或三周放一次,一次24小時。”
  在衡水一中校園里,常用的時間單位又有變化,最大的是“天”,最小的是“秒”。每棟教學樓的入口處、每間教室的前門右側都貼有倒計時,“沖刺7天 和時間賽跑 搶高二先機”“距升高三僅11天”。有些高三的教室里會更特殊—“距離高考還有12天5時51分27秒”。紅色的電子屏擺放在教室左前方的角落、立式空調的頂上,每個同學只要抬頭就能看見。數字跳動、快速減少。
  精確計算的背后,是對時間的絕對管理。在校的每一天,從早晨5點40分起床到晚上10點10分宿舍熄燈,衡中學生的每一分鐘都會被安排得妥妥當當。這并不是秘密。校園之外對于這一點的輿論爭議很大,校方和擁護者對外堅稱其為“科學性”,反對者批判其宛如“高考工廠”,壓抑人性。
解讀各有不同,只有事實擺在眼前。
  跑、拿著卷子跑、三年小跑,是大多數衡中人的高中日常。實際上,衡中學生對于時間的緊張程度,遠遠超過了紙面上的課表安排。“網上流傳的那份時間表是真的,但吃飯時間45分鐘是只有在高一軍訓時候才能享受到的事。”整個高三一年,華敏的吃飯時間都在5分鐘左右,最慢10分鐘也會吃完。從高一到高三,吃飯時間在逐次縮減。華敏是2018屆衡水一中理科實驗班的畢業生,她向《南風窗》記者回憶道,每到就餐時間,總有執勤的“小黃帽”站在路邊拿著喇叭喊:“請同學們不要奔跑,注意腳下安全。”但大家還是跑得飛快。其實并沒有人真的逼迫華敏吃得那么快,她只是不想做最后一個進教室的人,“大家都坐好了,班主任盯著,灰溜溜。”
  《南風窗》記者發現,在高三教學樓的某個女生洗手間里,牙刷筒、洗面奶,還有洗發水,擺滿了一整個洗手臺。在教學樓里洗漱,在衡中并不稀奇。就在一年之前,華敏班里的大多數女生都這樣做過。“從起床到開始跑操只有5分鐘,中間備操時還要讀書2分鐘。有人洗漱的,但肯定不是在起床后。”顯然,這些十六七歲的女孩子們選擇在教學樓里,尋找某一個課間進行。
  衡中的學生們做出一些“節省”時間的舉動,有別于其他高中學生,包括本人在事后都很難確認是“被動適應”還是“主動追求”,但校方在時間管理上付出的心思,卻是真實主動、隨處可見的。
  洗手間就在教室的對面。
  教室的窗玻璃下方貼著一塊大約高35cm的磨砂紙,防止學生上課走神兒往外看。
  食堂里的花樣眾多,聯排的三個食堂里有中餐、西式、面點,還有西北風味菜樣,《南風窗》記者甚至在某個窗口發現了新疆手抓飯。但所有食物的共同特點是,打好了放在同一個大碗里,全部蓋澆,讓學生一個一個菜慢慢挑的情況是沒有的。如此一來,每個學生在一個窗口買飯基本只需要挑選一次,刷卡、端走,幾秒鐘就可以完成。
  衡中的學生可以盡情地享受學校突出的便利,但必須同時遵守更為嚴格的時間準則,一旦違反,就會受到相應的懲罰,嚴重者會遭停課,被老師“開回家”。衡中流傳著老校長李金池的一句話,“如果學生們不懂得時不我待的意義,那教育者就要有所擔當。”
  衡中三年,是學生的身影在一塊又一塊的倒計時牌前奔跑,時間的尾數精確到秒。而學校,一邊提供全方位的便利,一邊又施以紀律的鐵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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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秘密
  “扎緊籬笆來辦學校”,是從1993年開始的衡中傳統。當衡中的大門緊閉之后,學校內部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8年間,從一個“無人愿意接管的爛攤子”,到2000年一躍成了河北省的高考“老大”。此后至今,高考成了這一所中國五線小城高中的超級“秀場”,衡中學子的高考成績一年比一年更為驚人。2018年,該校有超過200名學生考入清華、北大,全校文理科650分以上人數超過河北全省的1/4,文理科的一本上線率都超過了92%。
  衡中的孩子為什么這么會考試?
  孫德威從衡中離職6年之后,他覺得自己才看得更清楚一些。“精神特區”,孫德威這么形容衡中,“你說它是世外桃源,好像不太合適,說它是富士康工廠,又有點太過。就是精神特區。有精神、有紀律、有集體,衡中已經是一個能夠自循環的系統。”
  關于如何提升學生成績,衡中有自己的一套模式。“衡中模式”的開創者李金池曾經在一次演講中說,“衡中模式”的一切都是圍繞“精神特區”展開的,提倡“簡單、純潔、高尚”,“讓每一個孩子有志向”,而老師要先成為能夠點燃整個學校激情的人。
  2007年,東北師范大學23歲的畢業生孫德威,來到衡水中學成為一名英語教師。他剛到校就有了2個“師傅”,一個是班主任的師傅,一個是學科的師傅。這是衡中多年來培養新教師的傳統,“老教師”手把手地“傳、幫、帶”,幫助新人成長。
  孫德威告訴《南風窗》記者,12年前認的師傅,他如今還叫師傅。衡中的“師徒制”是沒有結業儀式的,一朝為徒終身為徒,隨時可以再交流。學術上佩服,工作中照顧,乍進衡中,“師徒制”給了他非常多的溫暖,師傅、師娘甚至幫助他的女朋友也在衡水找到了工作。孫德威說,在衡中,同事之間沒有人際關系困擾,有競爭,但都在臺面上,而且學校的規則公平。“大家都被一種精神推動著,覺得都是為了孩子。”
  關于衡中的教學,有一個經典場景。如果在同一時間段走過不同的班級,可能會發現不同的老師在講著一模一樣的課程,用著完全相同的學案,甚至說著一樣的金句。“復制粘貼”的課堂來自“一課三研”,即衡中同一研課組的老師每個周要在一起研課三次,在老教師的指導下共同制定出一套教學方案來。“干嗎不錄個視頻全年級播放呢?因為教育是人的活動,這是衡中相信個人在教學中的創造力。”孫德威認為這是“科學性”的體現,“學案是一樣的,因為這已經是全校最優了,怎么有效傳達就要看個人的本事了。”
  2010年,孫德威因為表現優秀,被調至理科實驗班擔任班主任,同時升職為年級的德育副主任。他開始參與到了衡中更系統的管理工作中來,主要負責軍訓、夏令營、跑操、班級文化、宿舍管理、初期習慣養成等工作。
  軍訓、跑操、班級文化大多屬于“激情教育”的范圍,時間管理,“把工作安排緊湊了就是熱情”,也是激情教育的一種。而展開“激情教育”,是衡中試圖將學生們拉進“精神特區”的重要方式。
  孫德威是一個80后,但衡中的“激情教育”會讓他想起父母口中、老電影中的“毛澤東時代”。身處其中時,看到學生們跑操,前胸貼后背、大聲喊口號,“我要上清華!我要上北大!”整齊的腳步聲會讓他胸口熱潮上涌,感受到一種強烈、純粹的共鳴,“不太去想那些負面的東西”,但離開衡中之后,他說,“現在可以理解為什么有哪些批評的聲音了。”
  人人皆有機會,是衡中“精神特區”在學生中得以建立的樸素基礎。但它以一種更為熱烈的方式,以格言、以口號,出現在校園中,“追求卓越”“我要上清華!我要上北大!”“命運讓路”“用高考來祭奠我們因高考而逝去的青春”,反反復復地為學生灌輸一個清晰的、或者說是早已預定好了的人生目標,并提供實現方法。
  競爭環境的營造,是衡中鼓勵學生精進成績的另一殺手锏。它無關乎“精神”,只是刺激一個年輕人的自尊和戰斗本能。
  衡中學生的學號代表著每個人入班考試的班級排名,年級升高、文理分班,都會有一次全年級的學號變動,“學號是面子”,學號越小,成績越好。而每次考試成績一出來,只需要對比學號和本次排名就能知道是上升還是下降。
  衡中的考試非常頻繁,“自習考試化”,有的科目幾乎是一天一考。《南風窗》記者在衡中教學樓的走廊上發現,每個班級的墻壁上都張貼著多張考試的成績單,任何同學都可以隨意翻閱別人的成績。每個月,衡中都會開一次年級大會,公開表彰成績優異的同學,并頒發獎學金。每一個學年,實驗班和普通班的名額都開放流動,根據考試成績,鼓勵普通班的“雞頭”擠掉實驗班的“鳳尾”。
  通過精神、紀律、集體,來營造一種“精神特區”,在校園內圈養出一種近乎純粹的激情,使得大部分老師、學生,甚至家長之間產生共鳴,是衡中能夠圍繞高考成績正向循環發展的最重要原因。這也是家長胡子洪口中,別人學不走的“衡中文化”。他是衡中的忠實擁護者,大兒子2014年從衡中畢業之后,去年,他把小兒子也送到了衡水中學實驗學校。“別的學校也跑操,但別的學校跑操就沒有靈魂。”
  新建“南校區”之后,衡中像“黑洞”一樣吸附了更多來自河北各市甚至全國的優秀生源。但又繼續“扎緊籬笆”,對公平的保證,對紀律的鐵腕,對競爭氛圍的培養,對高考應試的研修,都是衡中塞到學生手里的尖刀,“進攻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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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遮蔽的衡中
  衡中是有學生談戀愛的。雖然“非觸”(全稱“男女學生非正常接觸”),是衡中的“大罪”。
  晚上10點下了晚自習,沖回宿舍的幾分鐘路程里,不知道哪個暗處會隱藏著一兩位老師,他們的任務是“捉‘非觸’”。男女生并排走路、說說笑笑可能是“非觸”,在食堂面對面或者挨著坐吃飯,也可能是“非觸”。情書、牽手等都屬于嚴重情節,最多可能會被“開回家”6周。學生因為“非觸”被停課,是衡中里常有的事情。
  但沒有老師可以真的管住學生談戀愛。華敏班級里就有同學秘密“地下戀情”持續了高中三年,他們有自己的生存技能。一前一后地去食堂吃飯,坐同一張桌子的斜對角,或者隔著過道坐在相鄰的飯桌上,“不說話,遠遠看著。”在晚上第二、三節自習的課間,教室的時鐘從8點跨到9點的時候,一些情侶會去操場走走。他們算著時間,10分鐘夠一個來回。“天黑了,可以呼吸。”
  除了真的談戀愛,普通同學之間也會相互“傳卡”。衡中每個教室里都放著一大捆答題卡紙,每個同學手上都會有一小摞,為頻繁的考試提供方便。有人在答題卡的正面答題,也有人在背面寫字,偷偷傳給別人。
  也有夜聊。衡中給學生的睡眠時間非常充裕,但是十分嚴格。晚上10點10分熄燈之后,一個小時內不允許學生起床走動、發出任何聲音,宿舍管理中有一個扣分項,叫作“有紙塑聲”。但是像全國各個高中一樣,很多衡中的宿舍也有夜聊。華敏的宿舍常常會聊考試、同學,但有宿舍會聊別的,一些更遙遠的東西。
  或許一兩萬個十六七歲,聚集在同一所學校里,本身就是青春。但在媒體對準高升學率、軍事化管理的聚光燈之下,衡中的對外形象變得固定,一些原本普遍而自然的事情,反倒被遮蔽了。少有人去翻開衡中的B面,用正常的眼光去看它內在的紋理。
  壓抑不住的青春,是衡中的B面。衡中的老師,也是衡中的B面。
  在衡中學生高強度學習的背后,是教師的巨大壓力、快速運轉。比如班主任往往比學生起得更早、睡得更晚,任課老師每天都要完成巨大的閱卷量。但孫德威回憶說,2007年到2013年,至少他在衡中就職的那6年里,看到的整個教師氛圍都是非常有責任感的。
  葛珊2014年從衡中畢業后,一直記得她的英語老師。那個女老師為了在哺乳期間兼顧孩子和工作,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房子,課間回去喂奶,喂完立刻回來上課。葛珊向《南風窗》記者描述了一個場景,“早上如果有英語早自習,我們在跑操的時候,教室一定亮著燈,那是教學樓唯一亮燈的教室—英語老師在等我們。”何奕楠也說起她的班主任,因為住在校外,冬天一大早要騎摩托車回學校監督學生跑操,路上出了車禍,最后還是堅持在高考之前回到學校來陪伴大家參加考試。
  胡子洪告訴《南風窗》記者,衡中除了經典的“衡中三問”之外,還有一個“衡中三真”,叫作老師真教、學生真學、家長真配合。
  但“真教”的老師,也有可能傷害過學生。
  華敏的高三數學老師是一個嚴厲的女性,她講課生動、有經驗、有激情,教出來的數學成績常年是級部第一,但生起氣來會把卷子摔到學生的臉上,也會用拳頭去捶學生的背,包括捶女學生。華敏的班主任曾經在學生面前哭過,因為對高三實驗班的工作投入太多,太久沒回家,親生孩子不認識她,非要說她是“姑姑”,但她同時熱衷于偷拍同學上課的樣子、整理成PPT在班會中逐一點評。孫德威回憶自己,他也做過后悔的事。“當時很少去想這些負面的,沒有太多成人的顧慮。只想著如何激勵學生是有用的。”孫德威嘆了口氣,“哎!”他說,“是泛濫的父愛和母愛。”
  衡中有一個“激情”的主旋律,但衡中也是有層次的。雖然層次的分別不像切蛋糕那樣整齊,界限之間模糊難定,但這個集體里的層次之分多少是存在的,有冷靜,有激情,有開放,有偏執,有包容,有專制。有時,不同的層次甚至會出現在同一個人的身上。
  相比于老師自身的復雜,學生之間也有偏差。葛珊度過的高中三年,是可以去圖書館借閱“閑書”的三年,她有整整一個摘抄本,抄滿了美文。而另一些衡中學生記憶中的衡中,則嚴苛得多,高三晚自習預備時抬頭看電視里的新聞,腦袋是會被班主任按下去的。他們都沒有撒謊,只是因為遇到了不同的老師,和自身不同的心態,而在同一所學校里擁有了不同的遭遇。
  但學生總歸是被動的,如果非要在自上而下的校園管理中等待“幸運者偏差”的話。
  “學生可以抗議,而不被懲罰嗎?”《南風窗》記者詢問孫德威。
  孫德威說,“可以。寫在周記里,老師會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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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思衡中
  衡中“高考封神”之后,“衡中模式”基本覆蓋了衡水地區的所有高中教育,近年來逐漸往九年義務教育中的初中階段蔓延。其中,模仿者中的佼佼者是衡水二中。如今,該校在封閉軍事化管理、時間控制方面,比衡中執行得更為嚴格,一些前來衡水“教育名城”參觀的外地教師們有時會在衡水二中逗留更長的時間。
  5月25日下午,三位衡中的高三男同學恰與《南風窗》記者同乘一輛車。記者向他們打探校園生活,其中一位男生轉了轉眼睛,把肩袖提起來,說,“這幾天這么熱,你聞聞我身上沒有味兒的吧?要是衡二的,那可指不定了!”另一位男生在一邊笑,說:“大家不是愛污名化我們嗎?我們就愛污名化衡二。”這是一條應試教育大穹頂之下,人們追求平衡的心理食物鏈。三位學生直言不諱,笑稱母校正身在其中。
  “母校。”葛珊在接受《南風窗》記者采訪之前,明確告知說,自己沒有辦法跳出母校的光環,完全以第三者的身份客觀評論衡中,“因為衡中得到了我的心。”她在高三的時候親人去世,偶爾恍神,一驚總發現老師在注意她,隨后在很多地方感受到了老師隱秘的付出和關心。衡中有惠于她,教她以奮斗面對挫折。“我沒想過自己這輩子會努力到這個程度。”
  但葛珊畢業之后,開始反思衡中。她逐漸意識到,衡中向學生所傾灌的觀念里,高考,就是終點。它是相對單一、短視的。
  “一些別的孩子,也許從高中就開始探索自己的理想,問自己想要做什么,他們可能從普通的高中畢業,進入普通的學校,打拼到30歲的時候,人生理想完成了30%。我們的同學,也許從名校畢業,找份比較高薪的工作,開始社會生活。但我們很難說自己的理想完成了多少,因為我們幾乎沒有探索過。”
  葛珊懷疑一個年輕人順理成章地成為社會螺絲釘的人生歷程。“可能,我們和理想已經是‘負距離’了。”
  對于衡中,華敏甚至自稱是“反叛者”,高中三年,她花費了很多時間在與自己,與衡中的規則作斗爭,有著巨大的精神消耗,并不是非常快樂。
  但華敏又不愿意只說衡中的壞,因為她挺喜歡現在的自己的,因為她被衡中“磨角”了。《南風窗》記者聽不懂這個詞,她解釋說,“磨角”是“磨平”的反義詞,是她自創的,意思是被生活“磨出了棱角”。華敏是個善于出金句的孩子,類似的話還有一些,“只要把對生活的要求,降低成狗對生活的要求,就會在衡中獲得快樂。”“我這輩子所遭受的恥辱都是在這里了。”這些話被同學們廣為流傳。
  《南風窗》記者不禁懷疑,或許“衡中模式”,所謂“精神特區”,不見得真的改變了學生的精神實質,但是它形成了一個拿來追逐或者對抗的價值框架,并不斷地在“籬笆墻”里發揮作用。不管學生們以怎么樣的心情離開這里,反思總會回擊,溫柔或強烈。
  華敏的畢業班會上,班主任要大家承諾,“畢業之后不要說衡中的壞話。”
  (文中華敏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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