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小果:惡霸歸來

  某個角度上看,孫小果可以說是被動地朝著惡霸的角色發展,是特定生態的一個被注定了的產物。
作者:本刊記者 向治霖 發自云南昆明 來源:南風窗 日期:2019-06-26
  嚴浩見到的孫小果,是個身型壯碩、油光滿面的中年男人。他那時剛剛應聘到M2酒吧玉溪店,負責人事部的工作。2015年5月27日,酒吧正式開業,七彩煙花在酒吧的上空綻放,門前已經鋪好了紅毯。孫小果下了車,款步前來,但在那時,嚴浩只知道他叫“李林宸”。
  李林宸在昆明夜場鼎鼎有名,被人尊稱為“大李總”,此次特地來為M2酒吧的分店捧場。那天,李林宸笑容滿面,與眾人握手交談,去到臺前合影,看起來相當普通。
  嚴浩回憶時直嘆,想不到他是那么“厲害”的一個人。
  “大李總”的確很低調,遍訪昆明夜場也很難找到他留下的痕跡。M2酒吧昆明店曾經的一名經理說,即便在這個自家酒吧,李林宸也很少現身,半年多時間里露面不過三五次。很少人知道他在忙碌些什么,對于外界來說,他近乎隱身。
  直到2019年,一起故意傷害案牽出了李林宸,此時的他已經用回原來的名字:孫小果。這個名字,曾在20年前讓整個昆明城陷入恐慌,但在集體記憶中,此人已經被執行死刑。
  可是,孫小果不僅沒死,還再度犯案。據云南省掃黑除惡專項斗爭領導小組辦公室在2019年5月28日發布的通報(簡稱“省掃黑辦通報”),2019年3月中旬,昆明市政法機關在辦理一起故意傷害案中發現,犯罪嫌疑人孫小果竟然是1998年一審被判處死刑的罪犯。
  至此,“起死回生”的惡霸,才終于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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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復出”之路
  孫小果此次被查,昆明政法系統內有多名公職人員牽涉其中。
  據省掃黑辦通報,目前,案件辦理取得了階段性進展,相關部門已對孫小果的重要關系人共11人采取了留置措施。
  復盤孫小果案件的始末,從逃脫死刑、減刑出獄,到再次犯案,相關公職人員合謀勾兌的事實顯而易見。
  刑法規定,被判處死刑后,只有在執行前發現“判決可能有錯誤的”“在執行前罪犯揭發重大犯罪事實或者有其他重大立功表現,可能需要改判的”“罪犯正在懷孕的”,才會被停止執行死刑。此外,想要改判,還需法院啟動再審程序。
  1998年2月,孫小果被一審判處死刑,二審維持原判。逃過了死刑的孫小果,勢必啟動了再審程序,并通過了改判裁定。然而,他并不具備法定條件。
  改判的過程尚不可知,省掃黑辦通報提到,云南省高級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原專職委員梁子安、昆明市中級人民法院審判監督庭原副庭長陳超等人被查。目前,兩人已被采取留置措施。
  即便獲得改判,根據規定,對死刑緩期執行罪犯經過一次或幾次減刑后,其實際執行的刑期,不得少于十二年(不含死刑緩期執行的兩年)。也就是說,孫小果的出獄時間,最早也應是2012年8月。
  但是,孫小果提前恢復了自由身。在1997年跟進報道了孫小果案的一名調查記者回憶,他在2010年就見到了出獄后的孫小果。
“奇跡”指向了昆明市監獄系統內部。
  4月12日,云南省監獄管理局副局長朱旭接受監察調查。13日,云南省監獄管理局原副巡視員劉思源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他們都曾在孫小果的服刑地點省二監任職,目前被采取了留置措施。此外,還有4名獄警目前被捕。
  孫小果是在何時出獄的?目前仍未公開。
  免死、改判、減刑,孫小果案中這些違法違規的操作,早已經過去了十年之久甚至更久。致使舊案新翻的,是出獄后的孫小果,再次組建起“有影響的涉黑涉惡犯罪團伙”。
  孫小果的新團伙涉嫌罪行不止一項,省掃黑辦通報稱之為“孫小果出獄以后所涉系列刑事犯罪案件”,目前有9人被批捕,23人被刑事拘留。
  針對孫小果案的調查還遠未結束,牽涉其中的人員數量,或許還會增加。而在最初,揭開了這一切的,是孫小果參與的一起故意傷害案。
  昆明市政法系統內的一名官員透露,起因是在這起故意傷害案中,孫小果團伙與另一方發生沖突,將一人打至重傷,但是孫小果把重傷改成了輕傷,賠了錢,還威脅對方不許發聲。
  斗毆場所據傳是一家酒吧,距離孫小果友人參股的酒吧“space club”很近。商場的一名安保人員回憶,該酒吧在一個多月前,剛開不久,就因為一起打架事件而關閉,過了半個多月,即4月中旬時,“space club”也關門了。但是,涉事酒吧的人對此否認。
  前述官員透露,因為涉嫌包庇孫小果團伙,昆明某區公安分局局長被查。
  不過,這一說法未獲官方證實。5月24日,涉事派出所代理所長回應,相關情況還在調查中,不便接受采訪。
  僅就這起故意傷害案來看,組織團伙、混跡夜場、打人下重手……孫小果,依然是昆明人所熟悉的那個惡霸。只是,他原本活在昆明老一輩人的記憶中,很少有人知道,孫小果經過了怎樣的復雜操作,早就回歸到了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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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城往事
  昆明忘不了孫小果,他的暴行給這個城市的歷史留下陰影。在問答社區百度知道上,幾乎每年都有人提問,惡霸孫小果死了嗎,他還活著嗎?
  早在2013年11月11日,就有網友在回答時說,貌似沒死,好像是現在昆都某酒吧的老總,開的是奧迪A8,現在好多人都叫他大李總。2014年,又有一位匿名網友回答說,“孫小果”這個名字已經判了死刑,至于人,呵呵。
  回頭再看,這兩名網友都提供了準確的信息:孫小果出獄后,更名為李林宸,在2013年5月7日正式經營起M2酒吧。此后,他與M2酒吧的股東欒皓程多次合作,開設了銀河俱樂部等,都是位于昆明核心地段的知名夜場。
  另一家位于云紡商業區的“space club”,孫小果并未公開入股,但與他多次合作的欒皓程等人是酒吧股東,因此與孫小果關系甚密。2019年4月中旬,孫小果涉黑被公諸于眾之后,“space club”至今沒有營業。
  云紡商業區也是昆明市的一個核心商圈,關了兩家酒吧后,還有兩家酒吧營業。前來消遣的男男女女大多很年輕,裝扮時尚,他們在酒吧門口等到朋友齊了,就一起進入酒吧。
  晚上11點,這里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直到凌晨6點歇業。午夜之后,酒吧門口仍然有很多年輕人頻繁進出,在此等候生意的出租車排成長龍,接送狂歡后的人們回到家中。
  時代變了,20年前,午夜進出酒吧的人需要很大勇氣。20世紀90年代,夜場文化剛剛在昆明興起,很快成為街頭流氓聚集的據點。那是一個盛行幫派文化的時代,四川幫、東北幫、湖南幫、鎮雄幫、昭通幫混跡的夜場,當年叫作“不夜城”。
  昆明雖是云南省會,但在當時,規模大小如同現在的小縣城。一到晚上,大部分街道都是昏暗模糊的,很少有人會在夜間出行,也很少有出租車,因為不安全。
  在早年“混過”的劉潔,今年53歲。他自嘲道,自己現在只是一個等待退休的普通工人,他見過90年代的孫小果,是個留著長發、長得挺斯文的年輕人。劉潔混得比較早,是在90年代初的幾年,“后來,孫小果才在江湖上混出了名,但聽說很快就死了”。
  劉潔說,在那個年代,東北幫是排第一的,他們不到一百個人,但是狠,下手很重。排在最后的鎮雄幫,人多勢眾,但是段位不高,為個三元五元,就敢下死手,被昆明人視作不入流的流氓。
  孫小果參與過東北幫發起的兩起案件,已認定的罪行有尋釁滋事、傷害和非法拘禁。不過,他從來沒有真正屬于過某個幫派。孫小果是當年的一個異類,常年駕駛著警車出入夜場,即便不投靠幫派,也沒人敢惹。
  江湖傳聞,孫小果是個被判刑也不會坐牢的人,這一點在后來被反復證明。
  1994年10月16日,孫小果等四人駕駛警車在城中游蕩,強行將兩名女性帶上車,帶到鄰近縣城后輪奸了她們。因為此事,孫小果被判處有期徒刑3年,但他先是被取保候審,而后又在監外服刑。
  諷刺的是,如果孫小果在這一次服刑3年,后來更大的禍患將不會發生。
  “只能說,孫小果向來被包庇縱容,不會坐牢就不會受到教育,所以接下來發生的一切,起初就已經注定了。”接近當地官場的一名人士評價道,某個角度上看,孫小果可以說是被動地朝著惡霸的角色發展,是特定生態的一個被注定了的產物。
  接下來發生的事,使他聲聞于全國。1997年4月到11月,僅僅七個月間,孫小果團伙再次犯下八項犯罪事實,其中情節之惡劣以“張婷案”為最。1998年2月,孫小果數罪并罰,被一審判處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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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繼續吹
  目前,孫小果在昆明留下的一切痕跡,正在快速消退。
  M2酒吧早在2017年8月,因為土地使用問題而搬出了昆都。孫小果將酒吧更名為銀河俱樂部,搬到了昆明市五華區人民中路。在背靠的大商場新西南大廈內的五樓,有酒吧運營主體銀合集團的辦公地點。如今,場地已經被搬空,四周圍起了屏障。
  孫小果的創業之路,能夠看出他曾經試圖“洗白”。M2酒吧玉溪店是他的第一家分店,據公開資料,2015年,M2酒吧開到了玉溪、文山。到2017年,又開到了楚雄和普者黑。根據原本的計劃,M2酒吧將在云南省內開到10家以上。
  孫小果試圖打造一個以夜場為中心的遍布云南的娛樂王國,2017年,M2公司變更為云南銀合集團,業務內容除開設酒吧外,還涉及貿易、投資等。
  據銀合集團的說法,公司共有六類業務,分別為娛樂管理、投資咨詢、投資管理、國內外貿易、物資供銷和影視文化傳媒,其中以投資為主體。
  但是,這一切進行得并不順利。首先是M2昆明總部搬遷后,早在孫小果犯案之前,銀河俱樂部就在2018年12月左右關閉了。其次,M2酒吧的第一家分店玉溪分店,其在玉溪的合伙人很快和昆明總部分道揚鑣,2017年更名為酷玩酒吧。
  另外,《南風窗》記者注意到,在孫小果并未入股的“space club”,其登記人員也在2019年5月中旬做了變更,欒皓程等孫小果的友人被排除在外。
  在正規行業中,孫小果屢試屢敗,而在涉黑涉惡領域,他卻名聲大噪。2019年4月24日,孫小果涉黑涉惡被媒體曝光,再度召喚起人們塵封的記憶。
只是這一次,他的母親與繼父再不能包庇他了。
  省掃黑辦通報提到,孫小果母親是孫鶴予,繼父是李橋忠。孫小果在服刑期間,孫鶴予、李橋忠與監獄、法院相關人員共謀,利用并非其發明的“聯動鎖緊式防盜窨井蓋”申請實用新型專利,達到認定重大立功幫助其減刑的目的。
  “保護傘”還有誰?省掃黑辦通報回應了持續多日的追問,曝光了孫小果的家庭身世:孫小果的生父陳某,昆明市某單位職工,1982年與孫鶴予離婚,1996年因腦溢血中風癱瘓后病退,2016年8月20日去世;爺爺陳某清、奶奶陳某芬,分別系某中學原職工,已去世;外公孫某翔、外婆吳某蘭,分別系某鐵路局、某針織廠原職工,已去世。
  目前,孫鶴予、李橋忠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已于2019年4月3日被采取留置措施,接受調查。
  復盤至此,可以看出,孫小果前后長達25年的涉黑涉惡歷程中,其母親與繼父調動關系,撼動了云南省高院、省一監、省二監,以及昆明市下兩個區的區公安分局,成功包庇縱容了孫小果。然而,孫鶴予此前為官渡區公安分局的一名民警,李橋忠退休前是五華區城管局局長。他們是如何做到的?這至今仍是謎團。
  走訪昆明的數日間,在相關部門及所有酒吧的門前,乃至昆明城中幾乎任何一條街道上,都能看見掃黑除惡行動的宣傳標語:有黑打黑、無黑除惡、無惡治亂。
  (文中嚴浩、劉潔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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