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張行

  《一條路》《遲到》《小秘密》……在那個音樂形式剛剛豐富起來的歲月,張行讓流行音樂真正地走進千家萬戶,鐫刻在無數年輕的生命里。
作者:本刊記者 尤丹娜 發自北京 來源:南風窗 日期:2019-08-15
  采訪張行約在了北京的一家club,張行和朋友們將這里作為籌備新電影的辦公地點。穿過修飾繁復的走廊到達一片相對開闊的場地,再過幾日,這里將召開電影《愛無國界》的新聞發布會,張行作為總制片人,將與劇組一起在巨大的LED屏幕前挑選新鮮的面孔,有年輕的演員將借此從茫茫人群中脫穎而出,走到聚光燈下,開始他們的藝術人生。
  在一部電影中傾力投資、謀劃、提攜新人—最后,有機會主要負責音樂的部分,是張行送給自己與音樂交纏半生的小禮物。
  張行是誰?
  如果你問一個20世紀90年代后出生的年輕人,他或許會面露茫然。但如果問起他們的父母,這些蹚過80年代河流的中年人一定會露出滿是回憶的微笑,想起他們青春里真誠的旋律與隱秘的心事。
  1984年,張行的第一張磁帶專輯《成功的路不止一條》發行,在兩個月內銷售了350萬盒。上海的各大書店音像柜臺,一箱箱印著張行肖像的磁帶送過來,包裝盒上的封箱漿糊都還沒有干,就被搶購一空。在人均收入還不足百元的窘迫時代,這樣的銷量即使放在今天恐怕也很少有人能夠企及。
  更持久的影響是銷量數字背后真正走入千家萬戶的歌聲。很多買不起磁帶的人聚集在一起用收錄機集體聽歌,大街小巷,人人都會哼上一首《一條路》《遲到》或《小秘密》。在那個音樂形式剛剛豐富起來的歲月,張行讓流行音樂真正地走進千家萬戶,鐫刻在無數年輕的生命里。
  “人的一生可以沒有其他的佐料,但音樂一定要有。”他不無遺憾地表示尚在鋪設的場館無法為我們的談話添上一首適宜調動情緒的輕柔背景音樂,又近乎雀躍地聊起BBQ時應該聽什么歌曲、西餐廳里又應該放什么旋律。
  音樂是重要的。對張行來說,它應該出現在訪談里、宴席間,也理應是勾連著人生的標點,填滿每一個無味的俗常罅隙。
?
  魂牽夢縈
  作為人生佐料的音樂應該是什么樣的?
  對1962年出生的張行來說,從小學一年級開始,樣板戲與京劇占據了他對音樂的所有理解。這些克制又激昂的旋律一度令他以為音樂是冷靜、硬朗的代名詞,直到第一次聽到以鄧麗君為代表的港臺流行音樂,張行覺得自己被“擊中”了。這些歌曲大量運用大陸未曾流行的電聲樂器,旋律也柔軟低回,仿佛打開了一扇嶄新的窗口,讓張行發現音樂原來還可以有這樣的美妙。彼時,這些港臺音樂沒有原聲帶發行,歌曲全部都是翻錄,音質粗糲,好多歌詞因為唱腔和表達的陌生化更是只能猜想:“秋蟲在呢喃”,“呢喃”是什么?“魂牽夢縈,縈繞心頭”,“縈”是“贏”,還是“引路”的“引”?因為時代表達的局限,這“聽音組詞”的猜測也充滿了生硬的意味。
  音樂形式是全新的,旋律是陌生的,歌詞是模糊的—但向往是真實的。咬不準怎樣書寫的“魂牽夢縈”從字面意義上一躍而下,占據了少年張行全部的心神。他開始用所有的業余時間學習和彈奏這種新鮮的音樂。彼時,吉他被稱為“黃色樂器”,自然也不會有名正言順的教習,他就在路邊、公園與同好們切磋琴技,偷師學藝。新穎的發聲方式也無處進行專業修煉,那就用兒時唱京戲的童子功撐起一遍又一遍的收聽與模仿。在工廠的工作中不小心傷了一節手指,張行的第一反應甚至都不是疼痛和殘缺,而是是否還能彈吉他唱歌。
  為鄧麗君等的新派港臺流行歌魂牽夢縈的張行沒有想到,他自己也有機會成為“夢”的一部分。
  1984年,張行在上海市第一屆青年吉他大獎賽中獲獎。走在路上,開始有人能夠認出他。同年的國慶35周年晚會,上海市文化局局長親自來到張行家中邀請他到晚會上表演。在一眾字正腔圓的“正統”歌唱家中間,張行一個人彈著吉他獨唱了兩首歌曲,不是人們聽慣了的集體敘事,是輕柔的《一條路》和《小秘密》。
  這一次,全上海的人都知道這個彈著吉他唱歌的小伙子是張行了。吉他也不再是“黃色樂器”,因為張行走紅而被正名的吉他成為諸多家長替孩子報名興趣班的首選。而更多的人開始抄下他翻唱的歌詞當作情書,學著他的樣子拿起吉他笨拙地彈唱《一條路》《小秘密》或《遲到》,送給現實里令他們魂牽夢縈的心上人。
  從飄忽的旋律和猜想的文字里,感情依舊真摯地從歌聲里流淌出來,溫暖“小人物”們的心。張行與他的歌聲一起,成了令人難忘的時代記憶。
?
  小人物的“一條路”
  讓80年代閃閃發光的時代歌手張行來評價自己,他不假思索地說是“小人物”。
  “小人物的傾訴”本是樂評人對原唱劉文正歌曲的評價,張行以此來概括自己,除了對翻唱歌曲本身的理解,亦是對一生遭逢的總結—小人物總要被時代的洪流裹挾,在浮沉間體會時代給予的甜美或心酸。
  張行的爆紅,除了自己對吉他與音樂的熱愛追逐,更是搭乘了獨一無二的時代契機。改革開放初期,個性化追求剛剛嶄露頭角,人們久被桎梏的精神世界倏然松懈,又無處安放。歌詞直指內心、旋律細膩動人的港臺歌曲成了表白感情的出口,這些版權尚不明晰的新新音樂被拿來翻唱,張行的嗓音清澈、感情真摯,在一眾翻唱作品中自然脫穎而出,備受喜愛。演唱之外,精湛的吉他演奏技巧與時尚、前衛的穿衣風格更是影響了一眾青年男女,可謂是“中國偶像第一人”。
  但風光總是暗中標好了價格。1985年,多家媒體曝出張行與多名女青年交往的經歷。彼時正值對“流氓罪”的嚴打,風頭正盛的張行自然成了眾矢之的。1986年6月,經法院不公開審理,張行被以“流氓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從人生的巔峰到低谷,不過須臾之間。待到三年后出獄,港臺歌星開始席卷大陸,翻唱歌手的地位岌岌可危。張行發布的全新翻唱專輯《太陽雨》銷量依舊喜人,但與曾經的巨大影響力不可同日而語。
  中國流行音樂是逐漸成長的少年,情竇初開的朦朧歲月已經悄然流逝。一種聲音的風靡既然需要天時地利,前行的時間齒輪亦可輕易將其碾去。
  用自己唱過的一首歌來概括自己走過的路,張行意料之中地選擇了《一條路》。
  《一條路》是張行傳唱度最高的一首歌,也仿佛是他人生道路起伏的讖語。在這首曾風靡全國的歌曲最早的版本里,張行用清亮的少年音唱“走過春天,走過四季,走過我自己”。那時一切尚未嶄露鋒芒,歌唱里的動人來自莽撞的天真。
  如今,翻唱時代與“流氓罪”都早已成為時代符號飄然遠去。張行依舊會不時受邀到各大晚會、綜藝節目中亮相,唱起這首《一條路》或另一首成名曲  《遲到》來。但心境比起年少時“為賦新詞強說愁”的肆意彈唱已大不同。這條“小人物”的人生道路,有猝不及防的鮮花掌聲,也有措手不及的當頭一棒,有一步登高的天梯,也有真正“遲到”的正名和錯失的機遇。
  半生坎坷,大起大落之間,張行將自己活成了那條歌里的路,“小人物”在時代的褶皺中落葉無跡,卻也真實地路過冷暖跌宕,扛過人間風雨。
?
  沒有終點
  對于和張行一樣一同走過80年代、曾沉醉于他聲音的歌迷來說,張行和他的歌曲是一條記憶線索。他們被張行傾訴式的歌聲和歌詞中的深意打動,度過懵懂的青春,走過半生。而現在,他們聽起張行的歌曲,就仿佛找到了一條回歸舊日的路,站在時間的這頭,能夠看到癡迷這首歌時年輕的自己在哪里讀書工作,又在哪里遇見誰、愛上誰。
  自己的歌唱成為他人的人生坐標,是張行最為珍重的事。歲月是可以隨著音樂的記憶永存的,沒有人能永遠年輕和熱忱,但來自舊日的旋律或許可以讓時間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從此刻一路閃回到喇叭褲、雙卡錄音機的時代。音符是最易得的時光機,帶著人們回到自己的故夢里。
  雖然對往日輝煌珍視并感激,但張行與中國流行音樂,都不再是只會被洪流裹挾的愣頭青了。如今,《一條路》等歌曲帶來的現象級風靡早已不在,粉絲經濟將音樂分割成互不打擾的小圈子,從前是“愛歌”,如今是“愛人”,再沒有哪首歌曲能得到如此廣泛的傳唱,俘獲一代人的記憶。
  傳播的形式變了,音樂的內容也在改變。現在的音樂已經不是當年“魂牽夢縈”的含蓄,動輒“死了都要愛”的激情表白令習慣了婉轉表達的張行感到很不適應,但他并不是固執己見的時代“衛道士”。“一種音樂,只要有市場,有人喜歡,就有存在的意義。”
  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音樂詞匯,它可以是“恰似你的溫柔”,就也可以是“不淋漓盡致不痛快”。對于張行來說,音樂自然還是要做的,但時代在改變,音樂也不再僅僅是抱著吉他的吟唱,它可以被藝術、電影或綜藝承載,也可以是粉絲打榜、商業推廣或許多別的什么—但無論怎樣,它都是人生的坐標,在時間、空間組建的坐標系上標記著來路,散發著特定時代的獨有光芒。
  但坐標是小節,不是終點。
  在今年的大熱綜藝《向往的生活》里,老狼彈著吉他唱起了《遲到》。QQ音樂的評論區里,有很多人聞聲而來,在張行版本的《遲到》下面表達對其歌聲的驚艷,更多的年輕人因為美妙的旋律而回溯80年代,借著新興的綜藝溫習舊時光里凝固的清澈聲音。
  但歌聲里的張行,已經在向新的挑戰出發了。對過往黃金時代最好的追憶,就是過好當下的生活,迎接全新的際遇。
  采訪結束后,張行送我們到門外,他的身后是尚在修葺著的未來,面前則是30度高溫的北京—這不再是他隨意在路邊彈琴的舊時滬上了,這是新的征程,同樣地,也不會是終點。
  但還好,渡盡劫波,音樂還在。人生海海,有音樂星星點點,就不再是一片荒原。
?
?
對話張行:去聽他的歌吧
  從聲音開始認識一位歌者,你或許會溯源回到他的人生經歷、創作時代、家庭關系甚至八卦新聞,試圖在龐雜的信息里更貼近他的內核。但張行說,去聽他的歌吧,只聽他的歌。回到音樂里去,音樂是所有疑問的解答。
  南風窗:最開始是怎樣選擇翻唱誰的歌曲?
  張行:其實并沒有選擇要翻唱“誰的歌曲”,而是哪一首更好聽。要符合自己的音域,更要符合自己的情懷與感悟。那時候可能有些“少年老成”,除了旋律以外,還會著重選擇一些歌詞比較有情懷的。比如《一條路》,對于人生的比喻很精巧;《人生的車站》,人生會經過無數的車站,有時聚有時離,所以要豁達。這些情懷我們有,現在的年輕人也會有。好聽、好詞、好情懷,能打動人的心、能產生共鳴,就是好音樂,就是有生命力、值得反復吟唱的音樂。
  南風窗:80年代的音樂文化有怎樣的精神內核?
  張行:我認為這個內核是豐富的,很難用簡單的詞匯概括,每個走過80年代的人體會到的也都是不同的側面。如果一定要下定義的話,我認為80年代的音樂精神是積極向上的。它的人生觀、價值觀既是神采飛揚的,又是平凡樸素的。這種精神內核并不特立獨行,但會有很久的生命力—就像到了今天,年輕人喜歡搖滾、說唱,但依然覺得鄧麗君動聽。
  南風窗:你認為自己為中國的流行音樂作出了什么貢獻?
  張行:貢獻談不上,但確實起到了三個推動作用。首先是推動發展了吉他事業,為吉他正名,也讓它真正以樂器的身份走入“大雅之堂”;其次是推動音像市場走上原聲帶的道路,有了原聲帶,歌迷才能夠清晰、準確地聽懂歌詞,理解感情;最后是推動了中國樂隊的成熟,有更多的人用吉他、鼓這一類的樂器組建樂隊,豐富音樂的創作形式。
  南風窗:音樂有什么用?
  張行:音樂是人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熱愛音樂的人會生活得更生動具體。如果你想更深地了解一個人,就去聽他的歌、聽他喜歡的音樂,那或許是比其他交際更好理解他的方式。
版權聲明

本刊及官網(南風窗在線)刊登的所有作品(包括但不限于文字、圖片、聲音、錄像、圖表、標志、標識、廣告、商標、商號、域名、程序、版面設計、專欄目錄與名稱、內容分類標準及多媒體形式的新聞、信息等)未經南風窗雜志社書面許可,不得轉載、摘編或以其他形式使用,違者必究。

合作垂詢電話(020)61036188-8038研究部陳小姐或(8088)南風窗辦公室

文章得分:
評分:
一分赛车计划网